閱讀筆記｜藍佩嘉，《拚教養：全球化、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》：養小孩的眾生相
藍佩嘉，《拚教養：全球化、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》，春山出版，2019
摘要
本書《拼教養——全球化、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》，出版於2019年，我讀的版本是2021年的第十刷，可見本書非常暢銷。作者藍佩嘉是台大社會系教授，寫過備受矚目的《跨國灰姑娘》(2008)，以豐富田野調查，多方面探討在台灣的外籍家務工的經驗。
《拼教養》一書同樣使用紮實的田野調查，呈現台灣不同社經背景的家庭，在教養策略和目標的差異。作者訪談和實地觀察主要來自台灣四所小學的家庭，四所小學各代表了不同社會階層和地理位置。社經背景各異的家庭的養育經驗，呈現了階級差異與社會不平等的樣貌。
從不同家庭的教養模式，讀者可以發現，自己本身的成長經驗，和對養育下一代的個人信念，可以放在整個社會發展、全球經濟結構的脈絡來理解。身為當代父母的焦慮與困境，反映的未必是個人的能力，而是社會的不平等和結構性的困境。
本書探討階級如何形塑父母所採用的教養策略，以達成保障孩子未來經濟和情緒安全的教養目標。在追求孩子未來經濟安全的目標上，財務能力寬裕的中產家庭採用的策略有：送小孩上雙語幼稚園、留遊學、私立學校、非學業性的才藝班，目的在培養國際競爭力和文化品味。財務能力有限的中產家庭，則著重在公立教育之外安排學科補習，以求達到國內的競爭力。勞工階層家庭，則傾向以嚴格管教，注重服從，作為保障子女未來能夠在社會立足的策略。勞工階層家庭也面臨更多在子女教育上，財務資源和父母因忙於工作，時間不足的掙扎。
現代父母也透過教養策略，尋求保障孩子的情緒安全。選擇實驗教育的中產家庭，家長多為避免孩子經歷自己過去應試教育、威權體制下的創傷。
作者認為當代父母的教養焦慮，來自兩個原因。第一，是在快速變遷的全球化社會中，多個教養目標產生衝突。例如，新的鼓勵孩子表達自我的目標，與既有的服從長幼尊卑的社會規範的衝突。第二，是新自由主義下，對個人能力的推崇，使得教養的安排被視為展現了父母個人的能力或品德，而無視家庭結構差異、父母本身的階級優劣勢。
在行動上，作者主張建立系統性的支持網絡，建立跨階級的社群連結。提供弱勢家庭針對實際處境的幫助，會比宣講基於中產家庭生活模式的理論性指導，更有實質助益。藍佩嘉透過本書的案例、眾多家庭親自口述的親職經驗，期許讀者可以映照自己的經驗，看見自己可能一直享受著沒有意識到的優勢，進而同理、理解社會上生活在不同處境的人。
札記
藍佩嘉的書的一大魅力，在於大量的一手訪談紀錄。《跨國灰姑娘》中，能看見平時不易知道的，外籍家務工的世界。《拼教養》，則是難得有機會看到來自不同階層的養育經驗，滿足窺探別人生活的八卦慾望，八卦之於還能看到不同階層的家庭，養育經驗有根本性的差異。
書中大段的原汁原味引用被訪談者的話語，並在文中直接引用被訪者的用詞，十分有趣，能夠在作者不多加敘述的情況下，捕捉到被訪者的心理狀態和價值觀。例如一位竹科工程師爸爸，熱衷安排孩子戶外活動，自己卻其實討厭去戶外，說「芬多精是給小孩吸的」。他希望女兒長大當公務員：「女生喔，講這樣也不太對啦，應該女生妳只要...就是...不要太離譜，都有人可以嫁這樣」。還有其他訪談者的，很有畫面的一些口語表達：「其實我們希望他是一個世界觀」、「我當然希望她變得跟人家不一樣，不一樣總是一個plus」。
雖然身在矽谷灣區，對於本書呈現的當代教養眾生相也頗有共鳴。這裡的台灣媽媽也會認為適性發展、順從天性、鼓勵孩子表達想法、父母需「接住」孩子情緒，是養育的重點。同時，在培養子女的競爭力上，也常見台灣、中國、印度裔家庭投入經濟資源送小孩讀私校、或為了入讀評分更高的公立學校，而搬到更貴的地段，或是因此在更貴的地區換較小的房型，以避免家長所判斷的公立學校的風險，或是取得學業上超前。
每個人教養態度有不同的著重點，其中反映出的個人特質、文化背景、社會階級差異，相當有意思。我有時候喜歡在Youtube看mom influencer的頻道，美國和加拿大有一個類別的媽媽，稱為”Crunchy Mom”。她們注重「自然生活」，講求吃天然食材，避免任何市售食品加工過程的毒素。崇尚盡可能親手從最原始的食材煮食(scratch cooking)，甚至自己磨麵粉。自己培育酸種，並以之做日常食用的各種酸種麵包(sourdough)，甚至推崇生牛奶(raw milk)。孩子經常是在家教育(homeschool)，以避免外界不良的價值觀影響，認為日常生活中的學習是更自然、更有益孩子健康身心發展的教育方式。家庭經常是信仰基督教的家庭，強調傳統的「男主外，女主內」性別分工的價值。
這些”Crunchy Mom”能夠追求這些教養價值，也呈現他們有一定的經濟資本和身處相對優勢的社會階級。較穩定的經濟條件，讓她們能夠追求「讓小孩子在良好的環境下自然成長，吃健康自然的食物」的形而上目標。另外，為了在現代社會實現「傳統」的「女主內」分工，這些mom influencer其實在照顧小孩外（或者有幫手照顧小孩，那本身就是一種階級優勢）額外投入時間經營社群媒體，她們的頻道甚至反而成為家庭經濟的主要來源。科技和全球化下，「傳統性別價值」成為可以經營、想像和展現的商品，其中家庭裡真正的性別權力關係，會不會其實反而是非常現代的呢？而她們的行為，對企業商品和機構教育的強烈不信任，又反映了怎麼樣的社會議題？這些頻道主收穫的觀看——包括我——是不是反映許多當代母親對理想母職的焦慮？
社會學的角度其實對當代人化解自身的焦慮很有幫助。因為社會學的視野，是每個人都是嵌在社會某一個位置，個人的困境，很有可能是一整群人的困境，而不是個人不夠努力。社會學論述中常見到的「新自由主義」，信仰個人的能力能改變一切，讓當代家長焦慮地要為子女做出最好的選擇，因為如果命運是由個人的勤奮努力和正確選擇來改變，那麼每一步當然要謹慎規劃，只要父母夠努力，就能為小孩打造無毒的完美成長空間。
《拼教養》用「天龍國小」作為調查對象中，台北市一所都會區明星國小的化名，真是十分點題而且幽默。天龍人一詞來自《航海王》(One Piece)，是一群自覺尊貴，而戴著泡泡頭套，不願跟其他人呼吸一樣空氣的人。每個人多少都是活在自己的泡泡頭套，並依賴頭套裡那一點熟悉的空氣，給自己安全感，也許至少意識到自己的視野有限，就能給自己和他人都少一點評判，多一點理解。